未语画

cp:名柯透贝/狐妖月红/全职乐柔叶黄
随意吃龙王麟月/赵曲/桐亚/天刀唐我
狐妖作品黑角色厨cp粉,半个柯学家
安室透东方月初双男神不黑只吹拒见ooc,拒月贵月娘化小媳妇东方,拒名柯原作坑安室秀透。非东方月初真爱粉,同担拒否。
新晋唐青枫迷妹
透贝&莉泽是我永远的白月光。
就这样……?
三分钟热度见谅💓

尝试着接一下狐妖小红娘北京cafe下半场的杯垫代抽。
不出意外应该是11.4或5号去。只要餐饮费+餐饮费5%的代抽费就ok,不限抽多少(1-100都无所谓)有多少都接,抽的多可以优惠的~一次最低也就26.4。有需要可以私聊(*/ω\*)
(图借官博)

bb一下龙王手游的主题曲,最喜欢的一句果然是:海神湖上一生系络。
约莫是个十足的cp脑了

至到现在对邂言还是念念不忘。
可能在我心里最有趣最怀念的时候,依然是东海四人组的那段日子吧。
“谢邂,乌鸦嘴!”
“怪怪怪……怪我咯?”
还是我心里的邂言,就像看到小说后面早已经宇言和谢恩的时候,这两个人有的交集,还是这样简单地吵闹,无所顾忌地嘴炮,如当年一样。
有了另一对在一起了的幼驯染(?)麟月做参考,我总觉得这一对显得格外可惜。
虽然王子与公主的相遇也十分动人,但是另一边却是再次靠着不小心吃了豆腐的惭愧而发源的缘分……所以我喜欢宇言从孩子到大人的过程中巧合的初次心动,但没法全然接受谢恩这样兵荒马乱的开场。

想象那些四个人的日子。
许小言天真无邪模样眨巴着眼,望人眼底有年少和唐舞麟一样的腹黑狡黠。
谢邂不服输地反去嘴炮,被笑嘻嘻地就蹂躏在地。另两个人在一边看,看着这两个互相闹来闹去。
还记得三少哪场比赛里说的,小言和谢邂的二人组搭配非常默契(快忘了前面的内容了(。
当时就觉得,这两个人要是在一起倒是挺可爱的一对。
我心里谢邂和许小言,就是最可爱的昨日异性朋友,一步可以登天成为恋人,一步就是分离互相祝福。
三少让他们分离。

他们一个成了和白马王子相配的公主,一个为了媳妇变身妻奴忍辱负重(?)嬉皮笑脸。
孩子时最单纯快活的争争吵吵,嘻笑怒骂,都和情窦初开一起埋葬。

我只可惜,你们情窦初开爱上的不是彼此。
而关系……也再也回不去东海四人组的亲密与快活。
挥手与昨日最好的“朋友”作别,许小言化成蝶拥抱自己的爱情而去,谢邂变成泥向自己的爱情而生,一个天上,一个地上,简直的……望也不再望一眼。

麟月还和最初一样,他们一直在一起。
邂言,甚至是麟谢,谢月,月言,麟言,都在成长中淡了关系。
认识的人多了三个,知己的人少了两个。这一届从史莱克七怪开始的成长,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槽写得我好难过(。)
我爱东海四人组。

哇……手游古月上阵语音:无论是谁,只要伤害了唐舞麟,就不行。
知道你不仅说的出来还做得到,论帅还是你最帅了woc

小言声音我死了,虽然和想象不一样但是好可爱啊啊_(:_」∠)_不枉我喜欢一年多

啪!——地把这个脑洞扔进角落里了

九枝:

一个和@未语画 @吹梦入西洲 聊天出来的脑洞

一战作为bersarker出场的红红在赢了得到身体后二战召唤出了caster东方(
Saber王权(顺带一提马斯它是清瞳)
Archer雅雅
Lancer白月初(不觉得他的一次性筷子很合适吗())
Rider王富贵(出现了——宝具超多的rider!)
阿萨辛容容(哎呀英文太难打了)
由于想不到二战的巴萨卡是谁所以暂定依旧是红红(嗯?比fa还要乱来啊)


其实我认为红红也有作为尺子的适应性的(或者是复仇者?

我……走了,但是大家对我都很好……
谢谢我在那里认识的所有的朋友们……
我会回来,和她们继续在一起的

没有乐柔吸,我要死了……

深夜不想睡觉来烦个人

想吃猪排饭唐扬鸡块猪骨春笋拉面加两块叉烧额外给个溏心蛋
想吃珍珠布丁糯米西米露混芒果汁白雪汁泡奶绿奶茶抹茶粉
想吃羊肉汤牛肉汤驴肉汤红柳木烤羊肉串加几个蒜蓉扇贝碳烤生蚝来几盘爆炒河蚌蛏子
想吃牛肉的刀削面配一瓶橙子汽水几十块钱的涮牛肚占红油不加芝麻酱
想吃广州市场的红烧牛肉米线香菇炖鸡米粉麦加美的虽然盗版但是肉多汉堡还有阿利茄汁面的茄汁和麻辣鸡翅膀
想吃沙县小吃想喝广东靓汤想食生啫肥肠无花果花旗参鸽子汤
想吃铁板烧想食麻辣烫想吃冒菜佐米饭想吃喜味福的生煎和成都小吃的红糖粑粑肥肠米粉冰酿醪糟
想喝coco贡茶米芝莲星爸爸动物园
想吃电影院外面挨着动物园那家店的炸鸡想吃年糕火锅年糕沾芝士
想吃m记k记d记汉堡王必胜客subway等等等等说很垃圾不健康的食品
想吃寿司想吃三文鱼蟹子虾子黑鱼子想吃芝士焗明虾想吃黄记煌的焖锅想吃鲜芋仙的芋圆4号想吃爆炸大鱿鱼想吃蛋卷想喝鲜梨芒果汁
想吃榴莲千层芒果千层白雪芒果白雪红豆草莓绵绵冰巧克力芭菲榴莲芭菲草莓可丽饼想吃满记想吃哈根达斯
想吃几十秒涮好的涮薄鱼片火锅想吃全是牛肚的牛一品牛肚锅想吃大排档想吃烧烤想吃大锅台的炒菜炖锅贴烙饼
想吃龙虾饭想吃干锅牛蛙想吃火焰虾非一般的小黄鱼爆炒牛肉肉馅煎茄子
想吃牛排想吃土豆泥想吃通心粉想吃单面流黄煎蛋想吃炸酱面想吃卤肉饭想吃黄焖鸡白斩鸡油泼面
想吃家旁边吃到大的包子店的肉包子豆角包子打包一杯冰镇紫米粥加几勺糖带回去慢慢吃
想吃新开的那家早餐店牛肉胡辣汤配新炸的葱油饼油馍油条想吃附近的肠粉鸡蛋的猪肉的牛肉的虾仁的都行浇一抔切了碎青椒的料汁

不想吃母上的家常菜,不好吃
不过大盘鸡和麻椒鸡翅我还是可以考虑的,其他的还不如我来得了

想吃想吃我好多的想吃

还有一天回家

残灯灭


和 @廿九 的小料本完售了,把参本文放出来x

红红重生

Be预警

一个涂山红红亲手把东方月初拖入更深深渊的故事




流光在眼前飘散,点点滴滴渐化作泡沫从步向黑暗的视野剥离,身体被妖风向半空托起变得轻盈,有什么东西如丝如缕从体内开始剥离,向苦情巨树纷飞而去。终于,涂山红红不再看得见倒在地上东方月初的脸,只馀一片空荡荡漆黑。

续缘就要完成了。

耳边呼啸的风声,黑狐喑哑恶毒的咒骂全都渺小,寂静如流沙终于封住整个耳膜。回忆纷杂如翅膀最后在她眼前一扫,然后熄灯。涂山红红闭上眼睛等待意识全然消失,陷入不知要等到何时沉睡的那一刻,任由思想残存的余光长叹着向泯没沉没。

“小、小心!”

莫名地好像有些耳熟的声音叫涂山红红于昏沉中陡然一惊,她一睁眼就看见迎面凌然落下的风卷向她扑来。

顾不得去管她怎么还没陷入沉睡,涂山红红双手托天一举,抓着袭来那风的边缘,生生给撕成了两半。眼前原被风卷遮住的景象一下豁然清明,涂山红红看着半空里漂浮的玉面风君,身体一僵,顿了一刻向后僵硬回头。

她嘴唇微动,不知嗫嚅着什么,或是只是控制不住无声地颤抖。涂山红红重新转头回去扑往空中,把那牙都要咬碎了的玉面风君干脆利落砸回地上。脚轻飘飘踩回土地,却真仿佛踩进棉花里,她身子顿了一顿,非得心里把想法转个七八遍才能果断回身,侧身余光里瞄着陷进地里了的玉面风君,目光迟疑地往身后那个人望了过去。

“你是……”出口的话截断了一半,涂山红红瞄到走过来笑着的涂山容容雅雅两姐妹,忙把面上一瞬间的失态收起,心里却愈发纷杂混乱。舌尖一痛,非梦非幻的刺痛尖锐刺入神经,涂山红红却更愣进思绪里沉默。

“……又何必来吓哥哥呢?小妹妹。”听了这句,涂山红红一个激灵才由纷乱里回神,她想对印象里不是很鲜明的这家伙初见就能很跳脱的这面报以一个无语的牵嘴角,只发现完全做不出。她还僵着一张脸,看了方才那边涂山雅雅炫耀姐姐笑得还是那么开心,那边涂山容容往这几个人脑门上摁符动作还是那么流畅。

还有这个东方月初跳起来和涂山雅雅顶嘴还是那么欠扁。

东方月初。

明明拥有和这张脸相似但更成熟的面庞刚才还沾着血。涂山红红偏下眼本想只瞥一眼自己掌心,却怔怔地看了好久。这手心没有一点血迹,她分明还记得东方月初的血沾在她手上的滚烫,现在无迹的皮肤反叫那个温度倒仿佛是她的臆想一般。

可是不是的。涂山红红侧过头,对着把东方月初脑袋踩在地上的涂山雅雅,她忍不住出声呵止。

“雅儿。放开他吧。”涂山雅雅撇撇嘴,听话地把脚撤了下来。也许是以前这瞬间她对这小孩没真正上心,而此刻她难以不注意的原因,涂山红红和东方月初的眼睛对视,看见了好多星星,亮亮地朦胧地勾勒出一个她。她呼吸一滞。

这是……轮回?她捏了捏拳,手上触感分明不假。

 

涂山红红轮回了,她知道的只有这个。

为什么她会回到这个时刻,重新经历一遍以后的岁月,她不明白。涂山红红心情复杂地叫涂山容容把东方月初给安排好了,对涂山容容得知不收他什么银两涂山做慈善后惊讶的捂嘴略一沉默。

“那就这样。容容,剩下那三个人就交给你按规矩处置了。”她不知如何解释索性便不解释,涂山容容心想姐姐原来你还知道对这不知哪来的小子做的这事是不合规矩吗,嘴上也没问为甚就果断去照办了,姐姐的话总是有合理原因的。

涂山红红自己回房去静了很久。收拾好心情的她又走上城楼,远远望着迢递江水那头。

曾经她也经常这么做——巡视之余眺望远方是她渐渐养成的习惯——偶尔也会虚度整个清晨,远望时间比巡逻花去的还长。

那边江水拐弯往左一路行船下去的就是通往人间界的方向,只是再远是何模样,她已印象模糊。但往那边再去的风景只凭自己想象,依然能描绘得绘声绘色,景象各时各不同。等待在渐积的岁月里无声赋予了她这样的自娱自乐,偶尔到常常。思绪有时若如春草疯长,那往往能不间断地接连勾勒出数幅不一的画面,抛却身后的时候,也总留一片稍显郁郁的阴影给胸口添片刻堵,但勾起这样幻想的那个人呢?她手掌摩挲不久后将在金面火神偷袭的流火下残缺的老城墙,那个城垛背面长了厚厚的青苔,也算墙上大大小小垒上时候新旧不一的墙砖里时间足够久远的一小块。

一片毛茸茸糊了她一手冰冰凉凉的水珠,涂山红红抬起手再度凝视自己指尖。用力过度刻下的血痕,擦过肌肤沾留的热血,那些本该留下在这双手上的,已消失得如此干净,没发生过一般干净无痕,可又怎能坦然接受一切匆匆掠过来不及抓住的心痛就这么轻易被抹去。

独处时候她已经问了自己百十遍,可以就此叫过往消失从头来过吗?有准备好重新开始知晓经过的重担吗?那人亲手把命和一切都葬送到眼前,不能丝毫轻言放下那刻骨铭心的沉重心情能拿来面对这个仍有无穷选择可走的东方月初吗?

现在她把手往那空中甩了几甩,残留水露风干蒸发,利落动作抛走了收拾好打包扔去的迟疑,涂山红红回身而去的身影月色里拖了一条长影没再掺一点拖沓。

 

而后时光翩然而逝。转眼已是半年扫过,有了完全准备的涂山没凭东方月初的借力勉勉强强化解了金面火神的进攻。即使准备了许多,纯质阳炎对妖的绝对限制叫涂山红红还是讨不到半分好处,几乎是斗了个两败俱伤,剩了一身伤痕累累。到了真正把那几艘来犯的小船送回江水遥遥那头,她心情一松之下,一个脱力险些直直栽到地上,旁边没有防备的涂山容容和涂山雅雅手忙脚乱地扶也扶不住,眼睁睁看着涂山红红身体滑落地上,晕了过去。

她一觉再醒来已是清晨。

涂山红红眯缝的视线里看到窗外上边仅露的一角天空黑色里有淡淡的蓝,知道不消一个时辰就该天光大亮,只是不知这是那头之后第几天的早晨了。

那天的争斗决不算轻松,靠着无法接触那火焰的绝缘之爪,即使是她也很难有作为。手掌不得不去擦过火团的时候,她紧锁眉头,眼前一瞬间看到的是手穿过东方月初身体,余下灼烧视野的火红血液,叫那只手烧痛的皮肤被欣慰熨烫而温暖异常,疼痛略消。

这是要保护就不得不行的路,不得不受的痛。愈发明白这点的涂山红红硬挺着身上的伤傲然站到了最后,没有给金面火神丝毫服药增长妖力的机会。

“还要继续挑战吗……!”红色双目灼灼,目光直刺御剑众道士军心不定的慌张。

想到这里,她面色平静地吐出一口气,只能凭内心略微的波动分辨出这一声原是类似叹息。

没牵扯到那家伙地解决了,算圆满吧……眼睛眨了几眨来驱散一下初醒时眼皮直想打架的欲望,正在她准备支身起来时候,“碦铛”一声忽响在那边窗台上。她转眼望过去,只见两只略小的手正巧后知后觉忙捧上那碗提防着瓷碗撞上木头窗台发出什么声响。

响都响过了,还这样干什么。涂山红红方才左右扫视的眼睛猛然喊停。窗外东方月初扶好瓷碗改抓窗框的手把自己支了起来,半个身子磨磨蹭蹭终于挂上木框一点,他正偷偷呼了口气下意识眼皮一抬,不巧与涂山红红专注于他脸上一点的视线撞个正着。

四目相对。

“哎呀!”

惊讶出口的叫喊几乎和落地那啪叽的一声同时响起,摔出去的一手没把住还惦记着碗,不敢乱扑腾。看着那碗只是晃晃和木窗台碦碦了几下,稳住了没掉下去,涂山红红微微地皱了皱眉,出声招呼他。

“从大门进。”

门口一点声音都没了,涂山红红想起身才发觉不光是双臂,全身都疲软着用不上太多力。再精巧的恢复手法,重伤被治好的那股子疲劲是无论如何都没法消除,又是要好几天的调养了。便再等了好一会,木门被慢慢推开,从那大敞门里走进来的东方月初叫涂山红红看着略愣。本以为总该摔得有些灰头土脸,他倒还好。涂山红红了然,磨磨唧唧在外头半天不进来就是为了掸干净他一白长衫的灰,看来顺手还把头毛给胡噜了两把,现在倒是看起来精神十足的样子仿佛刚刚摔下去狼狈的那个根本、完全不是他。

想到这,涂山红红兀自没说话,却也没板着一张脸,唇边多少带了一缕聊胜于无的浅淡笑意。东方月初大方地把袖子往身后一打,看妖仙姐姐望着自己眼睛一亮腰背一直,突然笑得像朵花。

“妖仙姐姐,你已经醒啦!”

“听你的语气,你是不希望我这会醒着?”

“呃……”东方月初眼神偏移了那么一下,赶紧归回原位,“当然不啦,妖仙姐姐醒了就好。全——涂山都很担心妖仙姐姐,”他顺嘴地就夸张了一把,“这下醒过来大家肯定很高兴。”

涂山红红嘴唇微张,一个不受控制脱口而出。

“那你呢?”

“嗯?”话说得短促轻微,却也不是似荡漾春水一汪里飘飘忽忽掉落片浮翠新叶,掠起微波堪堪几圈那般分量,这是大石落池塘激起千层浪啊!东方月初眼睛睁圆了,涂山红红一脸无动于衷地盯着他让他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流动的空气突然燥热起来,涂山红红垂下眼帘似乎对于和个小孩对视忽地也兴致缺缺,自顾自已经赶忙换了个问题丢了过去。

“你是来干什么的?没人在门口守卫吗?”说着她视线转落上那只寂寞不已的碗。

东方月初忙也“哦、哦”着转了身去接窗台上被孤单冷落的瓷碗,悲痛望天郁闷至极的表情在背对涂山红红的角度没忍住摆满了一整张脸,转头之前又赶紧硬生生憋了回去。

刚刚怎么一个震惊发呆就没回答呢!东方月初气啊,郁闷得愁苦之气凝进五官微笑的走向里阴魂不散。振作着精神把瓷碗献宝似的捧到涂山红红面前的东方月初笑得依然灿烂无比,没等涂山红红说什么就给她介绍起来这一窝看起来就让人兴致缺缺的黑东西是什么。

“温补的药?你从哪弄的?”

“……这个……”

“厨房偷拿的?”

“呃……”

“大门口的守卫呢?怎么会放你进来的?”

“啊,嗯……”

“混熟了蹭关系许诺给免死金牌帮工放路的?”

“阿嚏。”免死金牌涂山容容在房里毫不夸张地小打了个喷嚏。

拿了厨房天天都备着就等涂山红红醒来的新药借花献佛被强行拆穿的东方月初顿时觉得自己仿佛被一针见血连手法都推演得清清楚楚的犯案凶手那样无地自容。偏过眼打哈哈叫他错过了涂山红红忽然也难耐偏开凝结床板的一角的双眼,袖子下被绸布微挡的双手成拳,和过去经验这么吻合的滑头做法勾起了回忆里那少年样的脸庞。

一模一样。她心头一紧。

“你叫什么名字。”

“东方月初。我叫东方月初。”

“嗯。”真的算是个好名字呢。“你怎么会来到涂山。”

“就一路随便跑跑过来的。”

“那为什么会被人追杀?”

不出意料地沉默下来的少年低垂的微笑被拢进一层淡淡的阴影,涂山红红不想利用给东方月初一点思考的时间空间来让他自己下定决心去痛下狠心揭开不能轻易示人的家族秘辛。她嘴唇轻启正待要说些什么,已被东方月初开口说出的话硬生生堵了回去。

“因为我身上有他们想要得到的东西。这有关一个能掀起江湖风雨的秘密,”他稚气未消的眼眸黑亮亮得让她和自己的眼在里面悄然对视,“其实这本来是不能随便告诉人的……不过妖仙姐姐,我相信你。”她一时哑然。

“我相信你们。”

涂山红红露出迄今为止面对这个东方月初最温柔的微笑,出口的话却语气严肃庄重极,一字一句全都官方钦定戳章。

“涂山会替你保守你的秘密。只要你自己不说,涂山决不会故意泄露分毫。”

回她的也是一个坚定也信任的微笑,单纯得如男孩不沾淤泥向阳生长的心那样十分干净,明晃晃如三月的暖阳。

 

几日过去,后山立起一个空坟包。新土割旧泥,新泥葬牌位,骨灰依然是没的,依然草作安葬以寄相思。

万愿从今安乐,走好。涂山红红也心里感然。

“我想和妖仙姐姐在一起。”说这话时东方月初对她像五十年前一般微笑起来。

好。

涂山红红在心里应道。

 

而她最终也只是没反应地愣了愣后,对这样听起来自大荒谬又孩子气,本该宛如睡梦一般易醒尽忘,泡沫般易碎消亡的梦想——报以了一个真挚的浅淡微笑。

至于那一瞬笑意,含了多少期待多少回想多少痛楚,大概也只有那一瞬的涂山红红知道。

 

 

 

岁月从今平淡划过,以后一如最初涂山红红以为自己不会如此在意的时候一样,那些和他有关的日子里最不起眼,但也最难追回的时光,如今再一次在涂山上演。

东方月初一天天成长,小几年过去,也已不再是最初孩子时那么稚嫩的样子。和过去一样,涂山红红把东方月初留下,让涂山容容给他安排做些杂役工作,靠着这份薪水稀薄的工作作为交换在涂山安身。东方月初显然没那么容易安分于每天单纯的扫除洗衣,照旧动不动就变着由头往涂山红红这里跑,涂山红红好笑,又无比明白因而心上总缭绕的一丝蜜意,也索性任他在涂山随意来往。

只在一件事上,她异常坚决得出乎意料。

“不行。”

涂山红红回绝得斩钉截铁,这回绝的答案已说了许多次。那面沉如水却叫东方月初更不屈不挠。鼓起勇气,他又踏前一步,稚气尚存的脸庞神色坚决。

“妖仙姐姐,求求你了,叫我学法术吧!妖仙姐姐你看,在涂山,上到妖仙姐姐和二当家三当家一样厉害的狐妖,下到平时跟我在一起工作的帮工杂役,都可以开启法力学习法术。那为什么就我一人不可以……”

涂山红红眼睛略眯,目光斜过落到东方月初脸上,看似轻飘飘瞥了他一眼,东方月初却心里一紧,大夏天的打了个寒颤。

“你有意见?”

“不不不,没有没有。”

“那就没什么可说了。”

是了,涂山红红不让东方月初学习法术,也不教他开启法力的方法。

一切都和过去的日子大同小异,只除了这一件。起初她这样做还没人表示异议,但渐渐地东方月初自己就不愿意了。他问了好久,缠着涂山红红教他法术。但涂山红红始终不曾松口。东方月初在涂山留下的第三年,她还是打算他人眼里浪费了学习法术好苗子的叫不醒的装睡者。

“我要保护妖仙姐姐啊!”东方月初脱口而出。

但她忽略了对东方月初来说,也有和她一次次拒绝同样,不得不无数次纠缠的理由。

涂山红红沉默,沉默后浅浅一笑。

“我足够强大,不需要一个孩子的保护。”

“但我会长大的。”东方月初脸色突然十分认真,“我是人,人类是会很快长大的。等我长大了,就可以保护你了。”

“可是我还是比你强大,我能保护好自己。”

“哪怕不能和妖仙姐姐相比,我也还是想拥有力量,就算能保护你一点点也好。”

东方月初眼睛里落进烛火一簇,灯火飘摇阴暗她晃动影子,照亮不容她直视的诚心祈望,不加修饰而更不敢入眼。宽敞室内长久静默空气流动随时间挪移渐逼仄迅疾,扫过涂山红红表面平静的眉梢双眼,终于被出口音节搅乱原本轨迹。

“从明天起,我亲自教你。”

 

正如很多人预想的那样,也是她早就知道的那般,东方月初是个值得栽培的好苗子。比任何人都更快,也能更好地掌握所学法术的诀窍。

开启妖力的过程和过去无异,经了好一段的瀑布冲刷,在东方月初不局限于仅仅感受,真正开启了法力的第二天,他就正式开始了他的法术学习。

“从今天起,我会手把手教你。”话语落下,见东方月初点起了头,涂山红红右手一抄,从身后拉起他右手。

“诶?”

东方月初诧异地抬头看她,眼睛为她右手自然牵起他的而睁得溜圆。涂山红红对着东方月初目光的意味,眼帘微垂,却是分毫的动容不妥也没有露在脸上表情。

“怎么?”

“啊,没、没事。”东方月初悻悻收回视线,焦点心不在焉重新在面前屋墙随意凝聚,心慌又欣喜。

妖仙姐姐呐……手把手教,不能再字面一点的解读就不过如此了吧。东方月初脸都变烫。

简单的法术过不很久时间,就让东方月初就学了七七八八。而如今他跟着涂山红红学习不过大半年,速度已可赶上学了三四年普通资质的妖,足是教知情人也为之惊叹的速度。

“今天开始,我会教你更好地使用纯质阳炎。”

东方月初一来到平常学习的武堂,涂山红红立马便叫他展现一下纯质阳炎上的使用。除了简单的召出火呈现到双手上,正如她所料,化壁化手那些更加复杂变化,以他目前只能召唤的法术功底是远远还做不到的。她沉吟,凝视那团跳动火焰,思量许久以现在功底能否开始教他这些更高深东西,最终如此应允道。

涂山红红紧紧握住东方月初的手,按照印象里的旧法运转起妖力,打算先给他演示一遍火焰的化形。

“放出你的火焰。”东方月初低低应允一声,“噗”地一声轻响,火焰从两人掌间挤出,柔柔包覆整只手掌,下一瞬涂山红红脸却微微变色。

“啊。”轻呼宣之于口,微弱但清晰听到东方月初耳里,落入听觉之前她的手已迅速抽离他着火手背。他回头,看到她愣愣望着的手心手背焦黑,手上肌肤被灼伤甚至留着残烟。东方月初一看便明白了原委。

“妖仙姐姐,对不起……”

唇角微扬,涂山红红忽然却笑了,倒是东方月初没料到涂山红红这样反应,话被她回答打断而愣在当场。

“不,是我的问题。”她笑意莹然,翠绿点点生光,微微诉说几分无奈几分怀念,“是我忘了,这双手现在不能碰触纯质阳炎了。”

东方月初双眼和她清亮眸子相望,若有所思之外一抹坚定渐扫开眼中疑云,停留黑眸深处。

次日,当东方月初端着个盆,盆里盛着水,就那么笑意盈盈站在她房间门口,询问能否进来的时候,涂山红红不禁愣住。

“妖仙姐姐,今天开始,就由我来给你送洗手水啦。”与过去相似光影让她几乎以为是回忆在现实上演,她头略低默不作声,目光仔细在他身上游走,寻找可能的创口,终于在他几乎都隐在衣袖阴影里不有意琢磨的地方,望到一条不甚短的浅粉印痕。

“手臂上的伤口,是怎么弄的?”问题问得刚把脸盆搁到木桌的东方月初一个踉跄,他抬头讪笑,涂山红红眉头微皱,语气却是放软,“让我看看。”

浅色的印子足有寸许长,透着刚掉痂愈合不久的新粉,她明明知道这是怎么弄得,却碍于无人知情她的轮回没法直接点破,也不愿意点破东方月初想暗藏的玲珑心思。心底的重重叹息淹没她眸中淡怒,化为无奈的感然。

“回去去找容容拿瓶治创口的药,涂个三天就什么印子都没了。就说是我让拿的。”涂山红红不再提询问理由这茬事,轻轻巧巧就揭了过去,接了脸盆。温水浸没她双手,温度温暖非常。暖流安慰手心皮肤,熨烫得心里也发暖。

感情突然也汹涌,仿佛春雨落过浸润许久草籽终于耐不住发芽。涂山红红眉间神色柔软得一塌糊涂,唇线微动,展露一个浅淡微笑,弧度是小东方月初所能见过最温柔的弧度。

 

“涂山之主,我想我们这里没有你要追寻的东西。”

傲来三少爷回应得也是不卑不亢,没有丝毫松口的意思,呆在这里几日都是如此。约定的七日出行,今日已是最后一天,看来仍然不打算合作吗。涂山红红眼神微凝,少顷恢复无常。

“那么还请傲来国好好考虑,如若有地方可以依靠涂山的,请务必告知。”涂山红红说罢起身请走,无功而返。

“若有,承蒙涂山之主好意,那是自然的。”三少爷索性也装傻装到底,仿佛不明白涂山红红来意为何。

返程遥远,心头无法消去的愤懑无力叫接下来的几日车行更显得迢迢无期。心烦难去,倒显得走了这些日子另一份惦念愈发深刻,让涂山红红已归心似箭。

狐车行入涂山城中,还没走多远就被人拦在半路,拦路人清澈嗓音隔着车帘从车前传进车里,涂山红红心头不由略轻。

“就到这里就行了。”她揭了门口帘子头往外探出,车夫应了一声忙给涂山之主让位。涂山红红下车,神色恢复平常淡然和拦路青年对视,对方咧嘴一笑。

“妖仙姐姐,终于舍得回来了?”东方月初微笑牵住涂山红红的手,把她拉到一边给狐车让了路,就立马又松开,神情淡然仿佛刚刚全没逾矩。

“本来也只走了半月有余。”涂山红红淡笑,归心似箭要见的人就在眼前,她也不计较其他。两人沿着大道向城里走去。

又几年过去,东方月初在涂山呆了也已有七八年时间,如今他不再是孩童或少年,身形面容都渐与她原来看的时间最久的那模样相同。这些年,东方月初还是换着法想讨涂山红红开心,对于东方月初像原来一样的示好,表面看来,涂山红红全无一个态度,似乎只是顺其自然,随他开心,不管也不顾。只是自从东方月初来到涂山,除了第一个年头,每个七夕,涂山红红也没有再去看过小道士,这让涂山容容十分惊奇。

那一年,涂山红红在冰窟足足祭了满满一壶酒,直喝得满面潮红,也不愿运起丝毫妖力来驱散醉意。“最后一次了。谢谢你,小道士。”话罢,权当挥别过去的梦魇。

“去傲来办的事,可还顺利?”东方月初还惦记着涂山红红走前给他的有要事需解决的说辞,此时人已回来不由问起。涂山红红偏头深深看他一眼,语气平淡,没有一丝挫败。

“不算顺利。但也许还有余地。”是否又真有余地,她心里却更是清楚。

涂山红红不需要回头,就知道东方月初正在她身侧往后一点位置走着,可她能把他留下多久?

能把他和他曾经选择的那条背负了一生的路隔开多久?

远在涂山红红拒绝教东方月初法术开始,这就是她做出了自己选择后极力回避但也许终将面对的问题了。因此她教了东方月初法术,但却始终不敢让他太强大。

东方月初对此倒是没有提出过什么异议,也就坦然接受一样。普通地自保自然没有一点问题,但真要较手上功夫,雅雅还是能欺负得了他,只是现在涂山红红算是——态度比较平和地——护着东方月初的。

毕竟,天下仍如当年他们续缘离开之前那样分崩离析,那样混乱不堪,她不能让东方月初再进去到这世间里。这些年,涂山容容发现外人面前的涂山红红笑得比原来少,但是眼睛里总多了很多——沉重的但又很笃定的东西。

涂山红红做了很多猜测,觉得当年要是东方月初有什么后手,后手必在傲来,因此她几次尝试去找了傲来,但是对方都是装傻,拒不合作。

她默默。此次傲来的答复仍旧是个拒绝,以后真的还有可能合作吗……能知道多少实情,对涂山而言,不仅关系着那个梦想的实现,还和——涂山红红眼神一凛——东方月初的命运息息相关。不知道真正的问题在哪,也就可能没法阻止她想要回避的那个矛盾激化的未来。

轮回从当下终于按耐不住开始展露它藏匿已久的獠牙,向希望残存的灯火撕咬过去。

她看着时光的车轮向着那个和平几乎破碎的终点压过去,但是还是无能为力吗,哪怕尽力地背了更多的东西。

“回来了,就高兴一点吧。妖仙姐姐。”注意到她的沉默思索,东方月初走快几步,和她并肩,灿烂微笑的眼睛刚好与她的相对。

“欢迎回来!”

至少现在勉强还有一线等待的希望,而且人还在,远没到需要绝望的时候……吗。

“嗯。”

“现在妖仙姐姐去干嘛,巡城吗?我和你一起。”几年来,东方月初渐渐走到她身边去,总会在她巡城时候跟她一道,后来每日都不会缺席。

“不,先回去收拾一下,陪容容雅雅用午饭。”此时日渐正午。

“那我还跟妖仙姐姐一起。”

涂山红红没肯定,也没否定,东方月初明白了她态度,便也当做默许。多年来都如此。

对于东方月初像原来一样的亲近和讨好,她不承认鼓舞,却也没有像原来一样推得远远,而只保持着某种似近似淡的态度,放任他为年少愿望付出的努力。当然也没人知道,她居然在期待着什么,但是“什么”一直没有发生过。

不是不想不顾其他明明白白剖白心迹,但人活一世,总有事不得不顾。既然承起了生离死别的沉重,就更没有理由为自己留下轻放身上重担的退路。东方月初缺席,荆棘丛生鲜血遍洒没有玫瑰催开的道路上,两人变作一人。她抬起的是曾经由他们两人一起撑起的那份责任,而她做了这么许多就是为了让它与过去注定必须不同的前路,命运不再按原来轨迹运行,已经什么都无法参破。于是也只能暴风前静默,还是不能在梦想难成,未来莫辨的现在,坦然接受仅有自己,获得幸福的命运,无奈着自私。

所以那“什么”真的发生又能如何呢?

涂山红红始终没法真的给一个回应,于是由不得己也自私地庆幸东方月初还好没提。

 

“妖仙姐姐。”

“嗯?”

“不、不……”见涂山红红眼波平静望来,东方月初反倒有些吞吐,“没什么。突然想叫叫你。”话音最后婉转上挑。

涂山红红既已回头看了他,索性也没再转回去,脚步略缓待东方月初与她走到一起,才又出言问道。

“说来你应该快要到成年了吧。”

东方月初一愣,不消一秒就很快接道:“是啊,大概还有一两个月吧?等妖仙姐姐回来,快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今年也照旧吧。”她回应,浅浅一笑,笑容对上同样浅淡扬起的唇角,东方月初眸光深深,不知名的光彩闪动令她倒映镜像粼粼。

“当然。”

 

日子不久就到东方月初生辰那天,下午不到三四点时间,厨房便已得了吩咐开始为晚上寿宴做起准备,这几年来每年都如此,今年也没例外。

涂山三位当家,活了都不知多少年,早就不再拘泥于过生日的那套凡尘俗礼,寿宴也是许多年都没做过,倒是有个人类到来才能叫涂山重拾那老一套规矩。

而今年更是早得了大当家吩咐,按年头虽然当庄重一些,但也不需太过分布置,基本都如旧即可,听得厨房总管心里不禁腹诽,本来大当家你要不说,谁会记得今年是不是个特殊年份呐!想是这么想,做却还是要做,时近傍晚,菜肴一盘盘已经出炉,就待等等拿去当家主屋摆上桌。

涂山红红住的小院正屋里,涂山容容和涂山雅雅前后脚就到了。涂山雅雅气鼓鼓吵着东方月初还没个自觉不早些过来,等来了定要埋怨他几句,一边涂山容容笑嘻嘻劝着,眼睛向门口一瞥,便见涂山红红走进屋内。

“容容、雅儿,我有事要出去一下。等等开饭你们要是饿了就先吃,不用等东方月初和我。”说罢涂山红红在两位妹妹目送下离了院子,出门便向城楼而去。

已过了方才刚看到的字条上约定的时间,不知道东方月初是不是还在那等着。涂山红红擦身与众妖避过,飞快在涂山城里奔走。

踏上城楼视野顿时就一览无余,从这头到那头几乎一直线的墙体上一切都毫无遮拦,涂山红红一眼就站在几乎正中地界向城外眺望的东方月初。她走近几步,城墙高于平地许多又空旷,不大的脚步声也能传得分外清晰。听到声响,对方回了头,看着她忽然一笑。涂山红红只径自走近,走着却一直没开口,等着他先说。

“妖仙姐姐终于来了?”

“你等了很久吗?”语调平和却又隐入一丝莫名的紧张,“抱歉,刚刚才看到你的字条……特地找我来城楼,有什么事。”

东方月初面上淡笑似是略凝,转而笑得更是灿烂,此时两人相距不过几米,空档无疑足以充裕到让他转身面对涂山红红目光直视。

“妖仙姐姐,有件事我想说了很久,但一直……说不出口。”东方月初声音柔柔落进她耳里,却仿若晴天霹雳激起水面涟漪。涂山红红惊诧地瞪大了眼,呼吸起了波折,心脏被手无形捏紧挣扎得更加有力迅速。

终于要说了吗?不知是否呼吸急促,涂山红红双颊也染上一缕薄晕,可牙关紧咬,泄露的又是并不想听。

“你说。”一吸气,她神色重又变得凝重平和,没有一丝更多波折。

得到她的默许,东方月初微一闭眼压下心里最后一丝犹疑,重新望向她,双眼重又是目光灼灼。

“妖仙姐姐,我要离开了。”

简单几个音节,勾勒的却不是原本她所期望又惧怕的以为模样。

涂山红红愣了,东方月初却没有,她没有反应,他也得继续说下去。

“我从不久以前就一直想找机会告诉你,但我没法说,这种事情,果然还是很难,说出口。最后想想、把这个决定留在成年那日再说,也未尝不好……”东方月初笑得几分抱歉。

“我打算离开涂山,到外面去创一番天地了。我已经通过了一气道盟的入盟考试,未来……”

“为什么……”涂山红红木然开口,声音缥缈她几乎感不到这是出自自己口中。

“因为我……必须要走啊……”

傍晚昏黄的日影把东方月初的影子拖在城上,长长地往涂山城里延伸过去,可他偏开了视线,不再执着和她对视,目光和心都转向外面大千世界的未知凶险,向着再次重演的路途,将要疾驰而去。

风更猖狂起来,涂山红红几乎被眼前风里纷乱的碎发迷了眼。

“为什么是必须要走。你若想要创一番天地,留在涂山也不一定不行,留下来也可以做到不是吗……”她话说得语速略急,东方月初摇着头对她微笑。“留在涂山,是一定无法实现我想要完成的事情的。”

“你想要完成的,又是什么?”这一瞬她忽然害怕她听到最不想面对的那个答案,东方月初却没直接给出她这个问题的答案,他扬起头,几缕残霞溅碎夕阳,鲜艳橘红黯淡了双眸。

“……妖仙姐姐,在你眼里的我,到底是谁呢?”话还是说得不疾不徐,只在最后深吸的一口气泄露了本来心绪。

“我总觉得你看的不是我,你是在透过我,看一个追不回的故人吗。”

她呼吸一滞。东方月初兀自轻轻微笑。

曾经他还小时候还未有很深感触,而能与她走得越近就越能看见不同。他看不懂她眉目里望他那样深沉的温柔,沉淀得仿佛经历很久的岁月打磨,幽深得走过悠长的时光才真正停留在他这里,意味的全是他自知还不应是他能在她心里留下的深刻刻痕。那一刻,他嘴唇翁动,却无话能说。

 

涂山红红没想到他回答却是如此尖锐,直扎真实,眼神也分明说着求她不要说谎。她不想肯定,但又决然没法否决。他话出口的一瞬间,才叫她终于明白这个必须缘由在哪里。可最后也只能留徒然的辩解。

“是。但我……不是。”

东方月初笑着点头。

“我知道了。”

微笑在夕阳隐没初月东升里比黯淡光源更明媚晃眼,灿烂燃烧背负错爱的痛苦和不顾一切的希冀,犹如吊桥浮木葬身于大火猖獗,生生把两人之间隔开在天堑两头。

涂山红红开口,话语艰涩。

“你要走了吗?”

“是的。我要走了。”他笑着回她,“虽然妖仙姐姐等待的人并不是我……但是我依然要为了你走出去。我知道妖仙姐姐有一个从别人那里继承过来的梦想,现在我想再把它从你那里继承过来。”

我想努力帮你实现你的梦想,哪怕弱小而不能真正做到什么,也只有让我去拼一拼,才能甘心。

又一次要为了那个愿望离开涂山、扬名立万,再搭上未来所有吗。东方月初微笑的眼深深和她最后对视一遍,从怀里将道袍拿出抖开,风吹起披上双肩的黄袍衣摆,模样还是和多少年前他离去时候一样,道声再见妖仙姐姐,已转身重新面向城外世界。

这一别,也许又是一生,对能力今不如昔的东方月初,比过去更加不堪的一生。嘴唇明明只剩嗫嚅的颤抖,她却突然敢发狠不管不顾。

“哪怕我说我爱你,你也不会留下,对吗。”

“……对。”

“你说过的愿望,是不算数了吗?”

“不是,不是。”

东方月初摇头,幅度坚决而几乎夸张。

“只有那个愿望,我是不会放弃的。”

“那么如果我说能解释困扰你的所有,你还是一定要走吗?”天机本向来不可轻易泄露,可她愿把轮回诉之于口,如飞蛾扑火不顾后果。

“那你又要什么时候,才能放下自己苦苦撑着的很多东西。”

 

放不下的。

既然放不下,那就让我去吧。

 

青年背影一如过去一样,只是白日换做黑夜,沉默相似,坚定和无可挽回,也相同。

而今夜东升的那片月亮也是太圆,圆得不解风情。

 

涂山红红推开自己房间大门时候,没料到两只小狐妖还坐在桌边守着没到的两人过来。特意摆起的圆桌上放的那一桌菜想来都已经半凉,涂山雅雅从高脚木凳一跃而下,笑着向她迎过来,她不免一愣,手指无措地抠进手心。涂山容容把头微低一点,刘海遮了她眯缝的眼睛。

“姐姐,怎么就你一个,东方月初呢?”

“东方月初走了,刚刚才和我告过别,现在已经出了涂山了。这寿宴,也撤了吧。”

见涂山红红露出个有些淡然的微笑来,涂山容容没说话,却陡然心惊。

“走了?走什么!他胆子大得很啊还敢给我放鸽子!”涂山红红赶忙按下一听这话气得就要冲出门外去追人的涂山雅雅。“雅儿,不要去追了。人各有志,让他走吧。”

“姐姐说得对,雅雅姐,本身那家伙今天也就成年了,可以有他自己的决定了。”涂山容容从凳子上下来,走向她的样子不慌不忙,小狐妖嘴角也擒着一缕笑意,看得她却有些心慌。说完这话涂山容容就捞住了涂山雅雅的一条胳膊,对着涂山雅雅要跳脚的模样咯咯笑出了声。涂山雅雅见涂山容容故意笑她立马不愿意起来,红着脸强装没有生气。涂山红红扭头看向厅角里候了好一会的婢女:“把她们两个送回自己住处去吧,想来都应该没用成晚饭——”低头看向两个妹妹,“叫厨房给她们做点好吃的。”

说罢涂山容容先侍女一步拉着涂山雅雅就走,等到两个妹妹和白狐侍女三个身影消失在院落大门外,涂山红红关了的那扇房间木门里头,烛火不消片刻就隔着窗户纸亮起,朦朦胧胧地勾勒出油纸上一个伏桌暗影。

 

涂山容容背着人找着涂山红红时候,涂山红红斜靠在城楼上头,对着偷跑出屋的她一句责怪都没有,除了眼睫普通地一扇一扇,连头都没有动动些许。那会月亮是正挂南边的时辰,几乎正停悬墙体笔直延伸去的那头天上。要不是那眼睛闪着月亮的光,一直静静追着她试探着而退几步的模样,她几乎以为涂山红红眼里她该是空气般不存在的。明白了被注意到的当下,一声溜出口的叹息被夜风带走,顺带着叫她手心攥得一松,指尖密布的湿汗一凉。

“姐姐,你……还好……”吗字被她封回喉间,涂山容容眼睛睁圆又更圆。

涂山红红抱着酒坛子,靠着身子后头夜里头湿冷渗人的老城垛,忽然泪流满面。

“容容……你说、是我做错了吗。”

“姐姐……?”

我做的这一切——万千回忆穿花般擦眼而过,几息之间便已是回顾沧海桑田,最后的几眼她脑海中,东方月初的脸从前和现在的一幅一幅交叉着,纷纷杂杂呼啸而过,定格到两个背影渐渐重合的画面。相契的那一瞬,放映熄了灯,回忆只剩黑屏。涂山红红难被察觉地表情扭曲了一下,指尖微微吃力伸出一个想向前抓住的样子,忽地一颤便收回攥紧酒缸冰凉的棕壳外衣。

“又错了吗。”

这次不再是问句,语气把认知到的事实平铺叙说得直截了当。

“我不知道姐姐错在哪里。在我眼里,”涂山容容拿平和语调尽力悠长地去讲着,“姐姐把东方月初养大,涂山给了他现在他有的一切,选择离开的是东方月初,不是因为姐姐……”

“不是的容容,是的……是的,错了的人,还是我。”

涂山容容一愣。还?

涂山红红胳膊搭到酒坛沿上,目光怔怔落在搓得发了红的食指尖。“他本来应该是一气道盟的盟主。他本来不会这么弱小。他本来应该能足够强大了,我敢只看着他、去做任何他想做的事情。”

“可我不敢让他那么强大。”

“强大和责任相生、相随……我不能再一次……放任他再为了……什么继承过去的梦想,离开了。”

不……

其实一定,不光只是离别,时光若能仁慈,让所有的一切都不要再重演。可她眼睁睁依然看着他们如过去一般上演,她依然什么都没抓住。

人也好,命也好,现在他的命,他能和她并行的未来,她也保不住。

涂山红红以为终于给了他所有可能,才明白如今一直是她,亲手剥夺走东方月初所有希望。

 

对呐。

残存的幽绿光芒终于熄灭了,消灭在不堪重负紧闭的眼里。

不敢的是我,错了的更是我。

她放任他弱小以为这样便能保他一世幸福安康,涂山红红闭了的眼里闪过刚凝视的指尖,颜色渐渐浓重像沾了血那样。

啊。

把东方月初推进这样另一个更加绝望地狱的人,原来正是她啊。

“……啊啊——”理解了以后就无话可说了。

 

这夜涂山容容始终只是呆在和她几步之遥的那边,没有打扰地一声不吭。

涂山又是原来那个涂山,大当家还是那个英明神武的大当家,没人去计较甚至想起曾经东方月初再涂山长大的日子里大当家是不是有比过去稍微爱笑一点,温柔一些,只剩涂山容容眼里那个涂山红红,哪怕不去回想那晚空愣流泪的绿眼睛,她也不再是原来那个涂山红红了。

 

而后过了几年,东方月初一点消息都没有。

除了有那么某一天,安安生生在涂山城里最有名酒楼吃饭的一只大妖怪,正谈天侃地地给他身边那群搬板凳听故事的妖小弟和路人讲故事,侃得正是眉飞色舞吐沫星子满桌飞的时候,被个妖隔了好几张桌一只茶盅砸了头,啪的那么声脆响静得一堂人都望了过去。这大妖怪正要发怒,便觉身体一轻已经被人扯了领子拎了半空,妖力本要爆体而出被对方两指正戳中妖穴,一阵酸软下要爆的寸劲被堵回封了个结实。正要一拥而上的妖怪们这才看清了来人,一个个僵在当场眼睁睁看着又是几下打过去把、那妖就那么踢球一样被弄了出门,突然发难的人影把攻击流水一般落在大妖怪身上就推送着它往后山飞去了。

“要是能直接攻击到敌人身上的穴位,肯定更加事半功倍的。虽然妖仙姐姐足够厉害了,”东方月初在她眼前拿手指比划了一下,“但我想——认一认可能,多少能省点打败他们的力气呢?”

涂山红红这落下的拳头起先有意地打在对方的穴位上,却不是为了直接打败它,而只是要更轻松地把人带走。

“涂山当家为何出尔反尔!”那妖怪不忿的声音从他像个沙包似的被在这林里平地上不断摔来摔去终于不再因被携着带走颠三倒四、眼花缭乱而终于认清了攻击者就开始响个不停,“我是交了过路费的,怎么还反而被涂山的人如此对待!”骂骂咧咧半天终于听到句那一直不吭气的的回话。

“凭你的实力和之前说的那些话,已经足够你在我这里被打个半死不活,如此多话,你还没意识到自己现在的立场吗。”

“什——我说什么了!”实力不足这妖怪倒也索性脸皮一薄不提涂山红红实力之强,也没提和涂山红红突然发难前隔了太远的闲扯,“我刚不就正提了提我几年前跑人妖两界边缘人类村寨里‘打猎’要搞几个姑娘回寨差点没成,然后拧掉了那个多管闲事给我找麻烦的黑毛小子的头么——”

 

“嘿你们别说,那人类小子头上那两根毛可真也够丑的——蟑螂须似的。我那些个没见识的小弟都还以为也是只妖精来着。不过大王我就不一样了——哪有蟑螂妖使火的,他们那个见不得光的种族呀,哼,”妖怪眉飞色舞地好好在脸上不屑了一把,“明火?躲着还来不及呢!”

 

那双手攻势突然停顿,时间顿得那么短,可等这一破绽等了许久的大妖怪精神一个抖擞立马已是暴起回了她一拳。涂山红红下意识要接,对方已经虚晃一番收了劲——原是佯攻而已,而人已经趁着故意的一击不中逃了出去。涂山红红忙飞身去追,可惜人也算得能占几个山头的一方豪强,几番缠斗奔逃才把那妖怪重新摁翻在地。这不敢随意之下更为连续密集的拳头接连顿挫地捶在妖怪胸腹,打得它连话都越来越难说出。

 

另一头,涂山容容在一群银月守卫的簇拥下被剩在饭馆里的妖小弟们围了。

 

最后一下被狠狠干净地砸回地里的大妖怪听到那涂山当家声音还是无比平静,被揍得只剩一口气脑袋发晕。咽气前的几息间,脑门上啪地一声掉了滴水。他晕晕乎乎地居然还在想——

咦,下雨了?

 

“涂山向来是个讲道理的地方。绝对公事公办,决不徇私枉法。”

“那你们凭什么——”

因为不好意思——涂山容容刘海下火红眼睛亮了起来。你们很不凑巧,干涉到了涂山的私事呢。

“肆意烧杀抢掠人类村庄,强夺人类女子,罪孽深重罄竹难书——今日我涂山,便要替天行道,替冤魂申这公道。”

 

不消一日,后山立起一块新碑。

“咦,东方月初?”好事的看见了也不会吝惜回去把这事在身边圈子里传播传播。只有古宝斋上了年纪的老板凑了这去看看的热闹回来,只敢对自家媳妇唏嘘不已。

“媳妇啊,你是不知道……那碑上题字的字体……那,那字、是大当家写的啊。”

浸染寒意的晚春,合欢已落得厉害,由祭奠点缀更多凄凉。

 

苦情树下,那红衣呆了很久很久,直到任凭合欢仅随意落下也给她点缀起一头粉雪,涂山红红张张嘴试着说句话,才发现声音都嘶哑,不成音符。

她终于又孑然一人了。

而且。

苦情巨树啊。

连续缘都没有给我们两人留下。